编者按:连续完成3.8公里游泳、180公里骑行和一个全程马拉松,这被视为人类耐力极限的挑战——“大铁”(IRONMAN)。倘若在气候温和的江南完成这一切已属不易,那么,在铁人三项的圣地、以高温暴晒和狂风闻名的夏威夷科纳(Kona)赛场,这将是怎样一场身与心的终极试炼?近日,来自北大的学子们就在这片传奇赛场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。
杨汇盈通过终点
北大铁人在2025KONA铁人三项世锦赛
左:诸丛瑜,右:杨汇盈
三十年前的1995年,化学系1981级校友张钒成为北大首名完成IRONMAN KONA铁人三项世锦赛的选手。
时隔三十年后的2025年10月11日,口腔医学院2025级硕士生、校铁人三项队队长杨汇盈再次踏上Kona岛,成为北大首位完成该赛事的在校学生(今年与杨汇盈共同完赛的还有艺术学院2003级校友诸丛瑜),其中,游泳耗时1小时34分,骑行耗时6小时16分,跑步耗时4小时47分,总完赛成绩为12小时52分56秒。
以下是杨汇盈同学的世锦赛赛记,或许可以给每一个曾经迷茫的你些许鼓舞。
当太阳为我升起:我的Kona赛记
赛前,杨汇盈在体教部318教室整理装备
落地夏威夷Kona已经是10月8日,距离比赛仅剩3天,时差、饮食、天气和赛道…所有的一切我都需要快速适应。来到这里后的每一天,我都会在半夜醒来,手表显示静息心率持续升高,HRV也低得可怜,这是身体在赛前发出的预警,我只能用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比赛经验安慰自己——稳住,比什么都重要。
杨汇盈的部分世锦赛比赛装备
从机场开往酒店的路上,我看到沿途都是骑车训练的人,这条路让人感到熟悉又陌生——我骑台子的时候在视频中看过无数次,而现在我切切实实地走在路上,一切都像做梦一样。有意思的是,Kona的纬度(北纬19°)和我家(北纬22°)很接近,这里的气候对我来说熟悉得像是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家。
KONA岛的彩虹与铁人村
楚教说,比赛周的Kona岛就像一个奥运村,确实,每一个跑步骑车的身影,每一道在海中划开的水线,都写满了整装待发的自信。我很珍惜在Kona的每一次训练,我这个平时训练离不开耳机墨镜的人也摘掉了所有屏障,因为我不想错过这里的任何一道声音,任何一片风景。
我是那种越临近战场越冷静的人,紧张和焦虑,总会在抵达赛后后被兴奋和专注取代。虽然成绩一般,但我很少在大赛、大考中出岔子。而这次,我承认我还是大意了。
2025年10月11日,比赛日。
换项区6:15关门,我原计划5:30到达后打气、灌胶壶、装水壶——结果5:50才冲到门口,更糟糕的是,我猛然发现,准备好的水壶和饮料都忘在酒店了!我一边冲进换项区,大脑一边开始飞速运转:
Plan A:火速联系闺蜜取水壶,再拜托志愿者转交到我的车上——前提是人家愿意,且不出差错。
Plan B:不带自备补给,骑车赛段全靠官方补给——但官方补给成分不明,补给节奏也不受我控制,还有肠胃不适、掉水壶的风险......
我决定先尝试Plan A。关门前最后2分钟,我找到一位志愿者姐姐,让她和我闺蜜联系后,我和她反复确认了我的比赛号码、车和水壶位置,然后踩点离开换项区。同时,心里默念:180公里而已,车到山前必有路。
距离我出发还有一个小时,手机震动,看到闺蜜发来的交接视频,我长舒一口气后才上交了晨装包。也就在那一刻,我看见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,那一刻我确信,The sun rises for me.
在太平洋中游泳的选手
我这次戴的是平时训练用的无胶圈泳镜,舒适、视野好,但存在被人一拳打到“面部骨折”的风险。于是,出发后的200m,我主动避让,之后不久,我跟上了一个小集团,跟游很轻松,轻松到我几乎一直在摸前面选手的脚,甚至偶尔忘记自己正在比赛,开始欣赏海里的鱼群。
游泳赛道水中的海龟与海面的选手
快到折返处,我看到下一组选手追了上来,思考片刻,决定脱离这个慢速观光集团,独自向前。不料最后1000米,泳镜开始缓慢进水,视野也逐渐模糊,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,确认浮标方向,保证自己没有游歪。
起水时才发现,下水前抹的热身油竟然把号码纹身贴融化了。志愿者看不清我的号码,我只好自己钻进T1换项区找包。等我着急忙慌地穿好锁鞋出来,周围的车几乎都走光了,我找了快两分钟才找到我的车。
完成游泳赛段前往换项区的杨汇盈
为了避免紧张,比赛中我一向不看功率心率,索性把码表调到地图界面,全靠训练积攒的体感前进。
赛道封路,去程一路顺风,起伏的大直道比北京曲折的山路好骑太多。在Kona,无论开车还是骑车,你常常感觉不到自己有多快。直到低头一看——时速已过40公里每小时。我竟然能在这样的速度下一边微笑,一边欣赏沿途的火山奇观。
夏威夷起伏与狂风不断的机场高速
对于Hawi的侧风,我早有心理准备。比起在北京训练时第一次被大风“教做人”,这次我淡定了很多,只是下坡时嘴里不停念着“安全第一安全第一”。风好几次把我吹得直晃,我就死死地抱住休息把,一动也不敢动。同时,因为自行车赛道起伏不断和长时间保持气动姿势骑行,骑行赛段最后30km中我的腰疼得无法活动,这严重影响了功率输出。我不得不牺牲气动性,采用手扶飞机把的姿势完成剩下的路程,以确保我能顺利完成最后的马拉松。
值得一提的是,我把又咸又甜的能量饮料替换成了优乐美——糖和钠的含量不输能量饮料,而且粉末容易携带,更重要的是,它让这场比赛又多了一丝“度假感”。
骑行赛段中的杨汇盈
进入T2,我告诉自己:对于一个从来没跑过全马的人,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。相比于T1慌乱,T2时的我坐在椅子上足足喝了1分钟八宝粥。我一边深呼吸,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。所谓心理建设,其实就是告诉自己:爬也要爬完这42公里。
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全马就这样开始了:被海水浸泡后已经结块的头发、酸酸馊馊的铁三服,快要抽筋的腿和一顶两天前新买的空顶帽,我带上它们踏上了最后42km的征程。
跑步赛段的杨汇盈
5km时,抽筋。果然还是来了。
我停下来拉伸,结果另一条腿也抽筋了,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比不完了。但抬头看去——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跳舞,有人跑跑走走。我想,可以先走起来,能走就能跑,能跑就能完赛。
到10km左右,Sunny从我身边超过,陪我跑了一小段,告诉我:“最后十公里很累,但别走路。”
除去这个狼狈的我,说实话,这不像是比赛,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聚会。路边的观众带着音响,为选手唱歌呐喊,拿水枪给选手滋水降温,还有推着婴儿车给运动员妈妈加油的爸爸、80岁高龄仍坚持追求梦想的老奶奶和带着孩子完成226km比赛的妈妈…在这些欢呼声里,尽管双腿不时抗议,我也还是蹦蹦跳跳地跑完了前20km。
80岁高龄完成比赛的女选手与带着有身体障碍的孩子比赛的母亲
25km时,天黑了。没有光亮,没有狂欢,只有自己和自己作伴。
同行的选手越来越少,加油声逐渐稀疏,我的体能已经逼近极限,肠胃也因为能量胶的频繁摄入开始抗议——因为抽筋和疲劳,我在跑步阶段摄入了计划两倍的能量胶。我开始每隔500m看一次表,每一公里都变得无比漫长。
落日与在余晖下奔跑的选手
高度近视的我在黑夜里几乎如同盲人,必须时刻紧盯脚下,即使这样也踩了好几个坑,我感到脚踝有些酸软,万幸并无大碍。
抽筋、拉肚子、踩坑......经历这一切之后,我终于来到最后10km。此时,我的心率不高,但肌肉已到极限,呼吸开始变成喘息,每迈一步我都要发出难听的干呕声。但我知道,有人在终点等我,有人已经比完赛在屏幕前看着我,远处的若隐若现的灯光好像在召唤我,我得跑起来。
在夜幕下奔跑的杨汇盈
幸运的是,我遇到了一位和我节奏相仿的德国姐姐,我们一起,跑两公里,进补给站走几步,再跑两公里,再走几步,她也和我一样在大声喘气,却仍不停对我说:“We‘re almost there!You got this!”我知道,她也是在对自己喊话。
临近终点,路灯渐密,欢呼声越来越清晰,所有的上坡终于都结束了,体内的激素仿佛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。我一路飞奔而下,和沿途的观众击掌、欢呼。终于,我踏上了终点前的地毯,看到了在终点前等着我的菲姐。最后600m,我摘下框架眼镜,整理好衣服,举起国旗,冲向了那道拱门。
难以置信。四个月前还绝无可能的事,无数次训练想要偷懒时脑海中闪过的画面——在这一刻,成真了。
226km,12小时52分56秒。
这一刻,我看向大屏幕中的自己,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。
太难了,也太爽了。
12小时52分56秒,杨汇盈通过终点线
作为一个没什么天赋的普通学生,我真的觉得,训练比比赛难一万倍,也累一万倍。作为一名业余运动员,我们要为了训练协调时间、找场地、调整心态,对抗状态起伏,很多时候,训练都只能在繁忙的工作中见缝插针的进行;也常常还没从上一次训练中恢复,就要投入下一次,尽管我们都乐在其中。而比赛就纯粹得多了——你只需要排除一切干扰,全心全意地让自己更快、更漂亮地到达终点。
我很幸运,在IRONMAN崇明70.3(也是我的第一场70.3)中以年龄组冠军拿到了Kona的入场券,那是我在18-24岁年龄组的最后一年。说实话,我没费太多力气就拿到了KQ,站在了Kona的起点,但从起点到终点的这十几个小时,背后是很艰难的四个月。
杨汇盈在IRONMAN崇明70.3比赛中获世锦赛名额
我从6月11日开始正式备赛,这四个月的酸甜苦辣咸都有我的朋友、亲人、教练一起见证。感谢大家都愿意帮助我实现这个与他们几乎毫不相关的目标:有人愿意风雨无阻地陪我磨长距离,自己还落下一身痛;有人飞了15个小时只为来Kona陪我比赛,而我却没能陪她看日出日落和火山,有人总在我训练前后准备好我爱吃的饭菜,而我却没时间多陪陪他们…
很多时候,我也很想活成一个超人,在铁三、学习、社交中面面俱到,但我不得不承认,寻求突破时,需要适当放弃。我交出了周末、社交和部分学业上的完美主义。与很多精英选手相比,这些或许微不足道,但也已经是我目前能给出的全部。
备赛中的杨汇盈
说回训练,这四个月,在楚教的帮助下,我的训练总体顺利,状态虽有起伏,但没有受伤,没有大病,也没有失控或中断。在楚教的感染下,我以一种“风轻云淡却又严肃认真”的态度度过了这段备赛期,这也是我人生两次大考之后最认真准备的一件事。虽然楚教总是惜字如金,但是他的三言两语也总能给我力量。以至于当我第一次站在Kailua bay,带着HD的泳帽,面对汹涌而美丽的太平洋时,心中涌起的,是自信大于恐惧。
Kailua Bay的海边
大铁不仅是勇者的游戏,更是智者的试炼。我也没想到,那个在夏天泳池里都会失温、经常被感冒困扰的虚弱的女孩,如今也能征服科纳的烈日与海风。Kona带给我的,不只是更强健的身体、黝黑的皮肤,更是一颗在压力下依然沉静的心,一份临危不乱的定力,以及将庞杂事务梳理有序的能力。
KONA比赛瞬间
“这里没有天赋的神话,只有普通人的坚持——当机遇来临,我选择用尽全力接住它”。这次Kona,我给自己的目标是(较为从容地)完赛,我做到了,尽管单项成绩都还有太多需要总结改进的地方。比赛前几天,我刚过完24岁生日,这也算是我送给自己的一份生日礼物。
12小时52分钟的完赛成绩和厉害、精英、为国争光这些大词相距甚远,但对于我来说,这是我的第一场226km的大铁,几乎榨干了一个医学生全部的课余时间认真准备了4个月的大铁。这十几个小时的赛程,很像一场被压缩的人生,那些闪过的念头,经历的瞬间,若是摊开来说怕是几天几夜也讲不完。
这篇赛记,从我坐上离开夏威夷的飞机开始写,断断续续,修修改改,竟已经过了两周。想说的话很多,却总在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后又轻轻删掉了。也许有些感受就不必尽数道出,因为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完。我选择在此刻为这段故事画上句点,让此次的KONA之行沉静地躺在来路,照亮去途。
或许就像IRONMAN成绩单上的那句slogan:ANYTHING IS POSSIBLE.
杨汇盈的KONA世锦赛成绩单
最后的最后,感谢多方相助:
谢谢学校和体教部所提供的支持;
谢谢卢福泉老师对铁三队的悉心指导;
谢谢楚教愿意陪我一起试一试;
谢谢钟毅能做我所有疲惫焦虑时刻的港湾;
谢谢菲姐跨越千万里的爱;
谢谢自行车队技师们保证我的器材能顺利运转;
谢谢所有帮我交课堂作业的朋友们;
谢谢我的家人,我一切勇气和底气的来源;
谢谢所有在赛道上拼搏奋斗的我的精神榜样们;
谢谢飞碳轮组、IPFP、阿西卡、海瑞凯恩等合作伙伴的信任!
Sunrise for all of you!
生活仍在继续,学习不曾停歇,训练依旧如常,我希望可以和Kona再见面!
图文:杨汇盈、钟毅
审核:卢福泉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